碧柳，那一生的守侯

——鱼玄机

长安街道上依旧如往昔一样繁华，人来人往，车如流水马如龙。长安的人依旧如故，长安的城依旧如初，似乎看不出任何异象。而在长安城某街道的刑场上，将要处斩的是一个名声连天子都可惊动的人。

刑场上围观了无数人，名流、百姓、官员……比如：藏在角落的裴澄、躲在人群的温庭筠、站立一旁的李亿。他们来此的目的，不是来凑杀人的热闹，而是看那曾经娇艳一世，如今将要被杀的才女——鱼玄机。这其中有人幸灾乐祸、有人落泪伤怀、有人不屑一顾、有人心疼惋惜……

此时的鱼玄机低头不发一言，默默垂目散发，所谓哀莫大于心死，大概就是如此罢！顿时感觉时间怎么会消逝的如此之快，只听一声令下“午时三刻已到，行刑！！”刽子手执起大刀，对准美颈。突然不发一言的美人蓦然抬起头，像是想起什么。于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：“请待幼微再说一句话……”全场人的惊讶万分，鱼玄机还有什么话说么？她还想说些什么呢？

她的思绪回到了从前，从前的种种浮现在眼前。

那一年的长安城，春风浩荡，正是最繁盛的时节，大唐盛世一派升平，气度从容。在那个春天的长安，满城飞絮如雪，如酥的春雨湿了多少女子的丝履。阵阵春风阔大而光滑，象一匹最柔软的丝缎，滑过鱼玄机修长的腰肢，在她的发鬓间，留下岁月寂寞的印痕。

那时，她不过十二三岁，娉娉袅袅十三余，豆蔻梢头二月初。恰是人生最青葱的时节，豆寇梢头，红艳欲滴。那一年的鱼玄机，是仍然叫做鱼幼薇的良家女子。他没想到那个叫温庭筠的男子，在暮春的午后，雨湿残红，风絮满天，他寂寂的足音踏过春天的长安，踏过她生命的第十三个季节，以一种温和的表情，成为第一个走进她生命的男子。

那是个阳光静好，暮春的午后。从来都不修边幅的温庭筠特意整了整衣冠，步入寂静幽僻的小巷中，轻叩门环。问道“夫人，请问鱼幼薇小姐在家吗？小生温庭筠特地拜访。”

而她，她听见有人叩门环，声音遥遥传来，不大。心中无端一惊。心想这个时辰，有谁造访？轻倚堂门，怯弱的偷眼望去。惊喜，而又慌乱，心中鹿儿似在乱撞一般。

怎么会是他？还是专程来见我的？怎么办？见还是不见呢？见了该说些什么？她不知道脑中为何会突然冒出如此多的让她害羞的问题。

“娘亲，让他进来吧”她不知怎的，心中一动就脱口而出，说完又怪自己。怎么那么不矜持呢？

引他进了屋内，她为之沏茶。“温公子此番前来，不知所为？”

“额，啊，早闻姑娘一代才女之名，所以今日特来拜访。”或许连他都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失态。

他真的是为我而来！原来他早就听说过我的！他是她仰慕的诗人，他来拜访，自是欢喜不禁。

“不知姑娘现行是否方便，我想为姑娘出一题可否”处处透露出他的那种让年轻女子心动的风范。

她欣然同意。

他想起来是陌上依依杨柳就以《江边柳》为题，也只是片刻，一首灵动的诗便脱口而出。宛如轻轻薄雾的飘舞，如丝如缕，静谧安详。

翠色连荒岸，烟姿入远楼。影铺秋水面，花落钓人头。

根老藏鱼窖，枝底系客舟，萧萧风雨夜，惊梦复添愁。

她心中暗喜，而他暗自吃惊。他当即心中暗下决定，要做她的老师，极力培养她。他将自己的意思告诉她。她心怀失落，却不能拒绝。因为起码还能和他在一起。

于是，她做了他的弟子。她曾大胆表明自己的心境，他又岂能不知。只是作为她的师父，他只能将她当做是他的徒儿。在相貌上，他长相奇丑，别人送了他个外号“温钟馗”，又怎能配得上她倾国倾城的容颜。论年纪，他早已衰老。而她，如同二月的柳，正含苞待放，柔嫩的让人舍不得去掐。

可是，你为什么要走呢？一走三年不肯回来看我一眼，只把我抛给别人。是不是我在你心中是讨人厌的呢？她时常在夜深人静中苦苦自问。

再后来，他将她和才子李亿牵线。是觉得他们匹配？还是他想就此退出？或许，他们是有缘分的吧，因为她在墙上提了诗，恰巧叫他见到，黯然心动。相见的那一刻，也心动了。只是她忘了，彻彻底底的忘了，美好的事物永远不会久留。在一起仅九十九天，便生生被他其大老婆裴氏拆散。她一早便知，李亿早有妻子，只是仍心存幻想，望她能接纳你。却不料一见面便是一顿毒打，李亿拗不过，就一纸休书将你扫地出门。安置在咸宜观中，说好，三年之后就会去接你。她，痴痴地信了。

入了咸宜观，鱼幼薇成了鱼玄机。玄机，到底有何玄机？青灯古佛旁，站着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。她在观中植下三颗青松，取名为“温，飞，卿”。那是他的名字，她终究还是忘不了他啊。或许只有这样，才能久久的陪在身旁。时间一天天流逝，岁月一年年苍老。三年的日子是那样的漫长，却又宛如昨日。然而，等到的却是李亿早已携带娇妻离京远赴扬州任官的消息。

“其实，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妄。”她说。

哼！可笑，原来如花美眷，接着的必定是似水流年。苦苦等候三载，等到的却是一个断肠的结果。不过，如今明白也不晚吧？她拥有灵动的诗情，花一样的容貌。可以傲然红尘之中，笑尽天下多少不如她的女人。满城尽逐桃花笺，让长安城所有的男人都为之疯狂。于是鱼玄机似是疯了，挂出条幅“鱼玄机诗文候教”。一时之间，所有长安城自恃有几分才情的男子，纷纷拜访咸宜观。她虽着青色道袍，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的姿容，从此，鱼玄机日日纸醉金迷，咸宜观一改往日寂静的面貌，一刹那艳炽高涨。成了所有风流才人的必经之路。

咸宜观的玉盏春宵，冰砚花笺，那些丝弦飞扬时日，她用笑语款留着每一位来客，而她的心，却始终等在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，守候着一句再也不能实现的诺言。寂寞空庭春欲晚，满地的梨花如同她零落的心事，风吹了，雨打了，就这样，慢慢的散了。

她是恒久等待的。等待着她的爱情，等待着她的爱人。在季节里，在岁月里，在一茬又一茬的春花与秋草里，她象一只飞在半空的风筝，等待着从远方脉脉而来的那一只温暖的手掌，将她长长的丝带收紧，让她轻柔地降落。

她轻轻地转个身，长发随风轻舞。她说：“易求无价宝，难得有情郎。”

纸醉金迷的日子就如同手中的沙，怎么也握不住。她不明白她爱的男人离开了她，连她的丫鬟绿翘也背弃她。那晚回到咸宜观，看着绿翘眼神闪烁，双颊泛红，发丝凌乱。她便明白了一切。暴跳如雷的鱼玄机抓起藤条狠狠抽打在绿翘身上，不知她是不是体会到了当初裴夫人毒打自己的心情？原来，毒打自己的情敌是如此地痛快人心。而绿翘呢？竟然还在此时去奚落鱼玄机平日里的风流韵事，鱼玄机本已气急败环，心中的怒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，死死掐住绿翘的脖子往墙上撞，等她精疲力尽停下来时，才发觉绿翘已经断气。

她顿时愣住了，绿翘啊！原来你根本就不了解我，我不想这样的，一点都不想。我从没把你当成是我的侍女，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妹妹。我很早就想过，不能让你过我这样的日子，我会替你找个好人家，不会让你想我这样。可是，如今连你也背叛我。她哭了，可能已经好久都没哭过了吧！

纸包不住火，很快，绿翘的尸首就被发现。而鱼玄机也被判处斩首。

穿上了囚衣，但依旧美丽。或许，在上了刑场那一刻，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。看着下面吵吵嚷嚷跑来看热闹的世人们，对着他们唾沫星子乱飞的言行，她充耳不闻。

场上所有的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她，她抬起头目光扫了场下一遍，露出一个微笑，她想：这么盛大的场面，温庭筠一定也在场吧！他一直回避自己炙热的心，到自己自甘堕落以后，他又何尝不心痛、不惋惜、不回忆？那么在这样一个日子里，就让温庭筠再次看见自己一如最初单纯炙热的心！

在无数人对她行了长长地注目礼以后，鱼玄机轻启朱唇，说：“我鱼玄机素来自命清高，与无数男子有染也是为了引起温飞卿的注意。要让师傅温飞卿再如最初一样关心、疼惜我。而飞卿却越来越蔑视我，恨我不懂怜惜自己。我爱极，恨极，原本有千万条路放在面前，我最终却选择了离幸福最远的那一条……走上了极端。但是我鱼玄机这辈子唯一爱过的，只有温庭筠一人！”

似是回到了当年那个暮春的午后，同他一块儿散步。嘴里咀嚼着自己的诗句，在那一刻，她很幸福。她慢慢抬起头望着天空，忽而飞过一只孤雁，希望它能带去自己的思念，微微的闭上了双眼。什么都不顾了。眼角全是泪水，刀起头落，香消玉殒。

而温庭筠，早已经泪流满面。是他毁了一个年少女子的热情，是他让一朵清香的紫丁香变成了一朵带刺的红玫瑰。

带着刺，一面伤着别人，一面伤着自己。体无完肤，万劫不复！

此去今年，长安城留下了一个美丽的神话。

这一年，她二十六岁。

如果，这无情的岁月，一定要她给一个结局，她希望，那结局是一个明媚的，流丽的，温软的，宛若她十三岁那年，在暮春的天气里，吹乱他青衫的那一道春风。那样，他便会记得她了，是么？而她，是永生永世，也不会忘了他的啊。

都结束了吧。她盈盈地转身，将长安城的春风拂在身外。千年之后，那城池终究还是消失了，连同她的人头，她的奇情，与她的故事。经年岁月，繁华落尽，她一直在等，而她等的人，却始终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