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，窗户上有只小壁虎，趴在玻璃上捉着小蚊虫。昏黄的灯影在夜色里流动着家的宁静与温馨。

秦雨帮女儿掖好被子，小小的人儿在梦里咧着嘴笑。书房里，丈夫在全神贯注地画画，眉头紧锁，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。

藏青色的花瓶画完了，在画板上透着冷冷的寒气。

秦雨的眼睛有些模糊，这画上的花瓶是那么熟悉。

分配进机关时，秦雨才十八岁。上班那天，办公室主任打量着羞涩腼腆的她，布置了第一件工作——买一只花瓶。她在家是个娇娇女，做事有些懵懵懂懂。不知领导喜欢啥样式的花瓶，跑遍小城，她买回一只藏青色的花瓶，很朴素，也很淡雅。

老主任嫌老气，就叫她买了一些色彩鲜艳的塑料花插上，热热闹闹地摆在坐满穿青一色中山装领导办公室。秦雨怎么都看着别扭，这俗艳的花怎么会配上这样古朴的花瓶，显得那么不伦不类。以后的日子，秦雨就在同龄人羡慕的机关里进进出出，打扫卫生、发发报纸、接接电话。

“你的想法不能改了吗？”丈夫没抬头，眼睛一直停留在画板上，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话。

丈夫的话打断了秦雨的沉思。

“我想了好久，不想作任何改变。”秦雨望着熟睡的女儿，泪水夺眶而出：“女儿也五岁了，你要是忙，就送她去奶奶家住几年……”

如果不是女儿，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的女儿牵挂着秦雨的心，四年前，她早就南下了。

那一年，主任快退休了，办公室新分来的大学生小韩，综合素质高，脑瓜子鬼样的精灵。各类报表、材料换别人会伤透脑筋，他却加个通宵班了事。秦雨看他写的材料，条理清楚，文字简洁，有理有据，真没话说。照这样发展下去，老主任退下来，他就可以接班，在机关混是前途无量。

年轻的小韩有个怪癖，对主任宠爱多年的那瓶塑料花看不顺眼。他背着主任，偷偷把花扔进纸篓里，插上的不是从家里带来含苞待放的玫瑰花、栀子花，就是几枝青翠的四季青。弄得主任面色阴沉，背地里对秦雨说：“小秦，如今的年轻人真不知道尊重人，就仗着念了几句书，目中无人！”主任是老资格，没人敢跟他叫板，小韩年轻气盛，不知机关待人处事的哲学。

不知怎的，秦雨觉得那段日子，心里快活得像小韩花瓶里养的那些花，新鲜鲜地开得很美丽。她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光。那时，她刚嫁给现在的丈夫。一个热爱艺术的画家。她整天为家务和工作忙忙碌碌，却总能挤出时间拾起久违的书本。而时光的流逝，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塑料花，俗气，没有生气，惰性十足。

小韩在机关呆的时间并不长，没多久就辞职去了南方那遥远的城市。临走时，他对秦雨说，这里闷得慌，像个牢房，囚禁了他的许多思想，他不想这样过一辈子。

机关又恢复了宁静，同事们上班见面依旧客客气气，小韩的离去并没有太多人的议论。本来，像小韩那样的年轻人基层多的是，想进机关的人在门口排着队，何况是办公室要进人，这可是一块通往仕途的跳板。

日子照旧一天天过，老主任拾回塑料花插回花瓶里，塑料花俗不可耐地开在办公桌上，主任却乐得每天哼着《刘海砍樵》。眼见着那几枝长得青翠的四季青，被扔进了垃圾桶。秦雨心里空落落的，她为小韩感到惋惜，有时竟难免有种冲动——去外面的世界看看，像小韩一样。但怀中尚未断奶的女儿，让她的母性意识高高地站在了云端。

秦雨想着想着，眼里一片潮湿。眼前的丈夫没有和她争执什么，而这又足以让她恼怒。多年来，她重复着女儿、妻子、母亲的角色，全家微薄的工资只能在这角色中来回运转。她感到很累。

“你出了机关，以后就很难回来……”丈夫的声音并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。

“我想过了。”秦雨的想法埋在心里很久了。机构改革后，机关人员走的走，而女人们个个不动声色，没有人愿下去。女人嘛，上班看看报、喝喝茶，回家打打麻将、带带孩子，图个清闲自在。小韩在办公室和她聊天时曾说过，雨姐，不知你这十来年在机关是怎么过来的，你以为机关好，其实它就是鸟笼子，限制了你的发展。

这年头，人人都忙着下海。局机关兴办的酒家无人承包。地势太偏，又是城郊，谁也不敢去趟这浑水。秦雨瞅着装修一新的酒家，心里如啤酒沫天天发酵。终于，她再也按捺不住，找领导说她愿意承包。机关炸开了锅，老实本分的秦雨简直异想天开！

“我就是想试试……”秦雨喃喃地说，“在机关十多年，可我觉得自己像个摆设。女人也要活出个自我，干点自己想干的事。”

她把压抑在心头多年的情绪和丈夫说说，不管他是何态度，总比埋在心里强。丈夫热爱艺术甚于自己的生命，也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，他这几天一直不发表任何意见，埋头创作他的那幅《花瓶》的水彩画。

“我画完了，你快看！”丈夫兴奋地指着画板——藏青色的花瓶里多了一簇火红的腊梅花，如一团燃烧的火，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。

秦雨一下子懵住了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：“你是……”

“当然支持，当初娶你时，我就觉得你不会是花瓶……”

“我不是花瓶……”秦雨喃喃自语着，一滴泪掉落在那幅《花瓶》的水彩画上，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