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丫从北京回来了。

　　我给她接风，在饭店里订了小包间，在楼梯的拐角处，巧遇一红衣女子，长发飘飘，皮肤白皙，双腿修长，穿着包腚裙，高跟鞋，斜挎菱格链条单肩小方包，给人以时尚感。

　　我扫了一眼，轻轻地出了声：吆~！

　　这个吆，你可以理解为在夸赞对方，意思是，吆，你咋那么洋气。

　　女子朝我笑了笑，示意友好，之后，缓缓地走下楼梯，发出噔噔蹬的声音。

　　丫丫快步走到我跟前，拉着沉闷且悠长的腔调，‘吭’了一声，对着我说，从今天开始，走路上，再看到你瞅其他的女孩子，我把你的眼珠子给抠出来。

　　我没吱声。

　　进了包间，刚好遇到服务员上最后一道菜，丫丫略惊讶，你都安排好了？

　　是啊，我卡着时间，让服务员上菜，咱到了，就可以开吃，省得等了。

　　因为这个事儿，还闹了点插曲。就是，吧台收银员让我先把单买了，才可以按照指定的时间上菜。

　　理解的，充分理解的，我说，预付200元，管不？

　　收银员说，管。

　　肯定管呀，我才点4个菜，花不到200块呢。但是，丫丫肯定还得加菜。所以，我超额预付。

　　其实，我是想撸串的，有点儿嘴馋了，就想在撸串的气氛里，找找感觉。

　　上一次撸串，还是老黑来的时候，约是7月初，打那以后，再也没吃过烧烤。一个是不敢吃，怕长肉，油腻。

　　再一个，丫丫的咽炎一直没有好转，不能吃辛辣的东西，且她并不喜欢吃烧烤这类东西。就是吃，也去高大上的地方，吃什么韩式烤猪肉？？？

　　应该是这个名字，具体我记不得了。

　　反正就是烤肉，但是烤制的方法跟烧烤店有区别，服务员小姑娘就站在餐桌旁，现场烤，还会把烤好了的肉夹在我碗里。

　　那次，我显得特别拘谨，竟不敢动筷子。但，还是故作镇静了下来，表现得像这类饭店里的常客.......

　　嘿嘿~~

　　丫丫一边吃，一边指挥人家小姑娘不要烤得太焦，我觉得蛮不好意思的，一个劲地打圆场，说，焦了，就焦了吃，也没关系的。

　　丫丫火了，瞪了我一眼，又从桌子底下，狠狠地踢了我一脚。

　　我闷头吃东西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我的确觉得人家一个小姑娘在这伺候咱，搞得咱像个大爷似的，不合适。丫丫则认为，我花钱了，就应该享受到相应的服务，也没错儿。

　　这次，我们去的是羊肉馆，点了几个清淡的菜。

　　这年头，在我们这五线小城市，两个人出去吃饭，搞稍微像样点，也得需要200元的样子。

　　许多时候，我很困惑，本地的薪水并不高，但饭店的生意却异常火爆，一个个喝得晕三倒四，打着饱嗝，挺着大肚腩，摇摇晃晃地从饭店里出来，朝灯火昏暗的地方走去.......

　　我所纳闷的是，他们都从哪弄的钱呢？难道，整个城市，就我一个穷逼？别人都是有钱人？

　　直到今天，我仍走不出小农思想的桎梏。

　　比如说，一顿饭超过300元，我就会有负罪感。理由，之前也多次写过，我总会拿小麦的亩产做类比。

　　这么多年，消费理念就是上不去，可能跟我太穷了有关吧？

　　记得有一回，在乡下，无意中跟老烂先生说市区的滑肉炒碗便宜的也要18元一份，老烂先生的反应特别惊讶，啥？！18块钱？！咋恁贵！

　　打那以后，我便再也不敢跟老人讨论饭菜的价格了，更不敢说我曾在哪些饭店吃过哪些饭菜。

　　这些年，老烂先生很少下馆子，长期生活在乡下，也不需要下馆子的。

　　老人患脑梗之前，常常坐着票车来市区看我，每次都不会空着手，背着的蛇皮袋里，总有着这样那样，那样这样的蔬菜瓜果，香油之类的。

　　他还会拎着一个塑料桶，里面放的是鸡蛋。

　　乡下人很聪明，桶里并不只有鸡蛋，而是放了很多小麦，鸡蛋藏在小麦里，这样一来，无论如何颠簸，鸡蛋都不会烂掉。

　　乡下的老人走亲戚，没啥像样的礼物，瓜果蔬菜，香油鸡蛋，在他们眼里，都是能拿得出手的体面的礼物。

　　我记得，有一回，老烂先生来市区看我，竟然背了一大捆葱，那场面，老雷人了.......

　　老人来市区，我做招待，是自然的。

　　许多年前，老烂先生第一次来看我，我选择了一家装修稍微精致的饭店，进门之后，有服务员们高喊欢迎光临的那种，点了几个像样的菜。

　　可是，老人显得特别拘谨，并未动几下筷子，便说吃饱了。

　　即便动筷子，也是小心翼翼地夹菜，小心翼翼地嚼，另一只手则木然地搭在大腿上，虚攥着拳头，动也不动。

　　那次，怪我太蠢了，太着急表达孝心了。

　　后来，老人再来，我便选择街边的普通饭店，老人则轻松自然多了。

　　而每次，老人总嚷嚷着，不要点什么菜，给弄碗肉丝面就中啦，或者来一碗大杂烩。

　　肉丝面，或大杂烩，对于一生清贫的老人来说，已然奢侈。

　　这个话题，我不能再往下写了，不然，晚上又特么得喝酒。

　　说句心里话，码字的此刻，我又想家了，又想回乡下了，想回去看望看望老人了。

　　只是，近期，公司的事儿杂多，实在是分身乏术。如果不是考虑到视力的问题，今晚可能就窜回乡下，明早再赶回市区。

　　想回，却回不去，也就只好在这里写着关于老人关于乡下的事儿，把那种想念寄托在文字里。

　　而此刻，老人一定也在想念我，你信不？

　　在给丫丫的接风宴上，丫丫和胖妞开了视频聊天，毕竟，好几天都没见到孩子了，想孩子，是自然的。

　　丫丫问，宝贝，妈妈明天带你来市里玩，好不好？

　　胖妞眨巴了下眼睛，问，市里是啥？

　　丫丫说，是淮北呀，是城市呀。

　　胖妞说，我知道淮北，但不知道啥是城市？

　　丫丫不知道咋回答，憋了好大一会，闷声说了句，淮北就是城市，城市就是淮北！

　　我........

　　童言无忌，是啊，城市到底是个啥？

　　当初，人类丧失了家园，在大自然里没有立足之地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，或为了躲避攻击，实在没办法了，才建立起了城市。

　　如今，城市竟然成为了文明和繁荣的象征，竟然成了吹嘘的对象，且完全忽视那些被毁掉的文明。

　　一定会有忏悔的那一天，或早或晚.......

　　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