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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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·chapter1.

　　张先生早上醒来，发现自己又掉了七根头发。

　　这七根头发，原本各自拥有名字，张先生以战国七雄为他们命名：秦、楚、齐、燕、赵、魏、韩。

　　现在已经无法考据这七根头发当中，是谁当先殒命，但显然他们七位唇齿相依，绝不独自苟活。

　　失去这七根头发之后，张先生头顶上时常觉得冷，原本七位战士的护卫让他至少还保持着男性尊严，可现在尊严已经一扫而光。

　　张先生头顶上一片空虚。

　　如今可能被好事者唤作“光明顶”抑或“地中海”乃至“中央盆地”。

　　尽管光明顶之外，依附在周围的头发还不至于全部丧命，但张先生深知，这是迟早的事。

　　这反倒更让张先生焦虑，知道他们也会脱落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。

　　他们可能脱落于用来储存美梦、噩梦和眼泪的枕头上，如同某种不可解的墨迹。

　　可能脱落于清晨从远方赶来的季风中，不待张先生反应，就被季风带走，去向未知，或被海鸟衔走筑巢，或跌落于一盘羊肉汤里引发争吵，或永远在风中飘来荡去，永无安宁，直到归于尘土。

　　可能脱落于十年后再见面的旧情人肩膀上，男人已有老态，女人勉强算风韵犹存，两个人只能给予对方寒暄，还有一个必须事先考虑避嫌的拥抱。

　　旧情人问起来，你也秃了啊。

　　他也只能点头，用幽默掩饰伤感：“岁月雕琢我，把没用的都扔掉”，以此换来旧情人一个苦笑。

　　张先生走在人群中，用头顶头皮感受着据说是本世纪最热的夏天。

　　阳光和热量直奔他头顶，又被反射出去，直达三十层大楼上，照在一个累极了的程序员眼球里。

　　早上十点，张先生钻进星巴克，点了最便宜的咖啡，掏出怀里在711买的饭团果腹，接下来直到六点半之前，他都要窝在星巴克里假装上班，杀死那些对他来说已然堪称奢侈的时间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到了同样秃顶、同样来星巴克假装上班的沦落人，他们彼此对望一眼，光线在他们秃掉的头顶上反射来去，形成甚至有些曼妙的曲线。

　　他们谁也不会揭穿谁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经历人间沧桑之后的默契。

　　张先生饱受失业和脱发的折磨，除此之外，岌岌可危的婚姻，也只剩下一纸婚约。

　　叛逆的儿子并不怎么爱他，原因无外乎他没有值得儿子敬爱的特点，没能送儿子出国留学，没能开着跑车去学校门口替儿子炫耀，甚至没能及时出席家长会。

　　老得更慢一点的妻子，不愿意和他一起逛街，两个人走在路上要一前一后，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。

　　自从妻子坚称被张先生震天响的呼噜吵到耳鸣之后，妻子坚持要求他在客厅撑起一张行军床，作为安放他疲倦身躯的容器。

　　晚上关了灯，有时候月亮会从客厅窗户透进来，把平凡不堪的事物映照出形状古怪的倒影。

　　张先生睡不着，细数这些倒影，顺便从回忆里寻找可以入梦的材料：

　　多年前，那个笑起来声音洪亮，眉眼之间有英气，嘴硬心软的北方姑娘，正含着眼泪看着他，等待他给她一个讨饶的拥抱。

　　他们一起驾车，从北边跑到南边，给城市里丑陋不堪的建筑赋予诗意。

　　梦里，张先生有一个美好的姑娘，一份堪称体面的工作，一张年轻的脸，更重要的是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。

　　现实中，一切都离他而去。

　　他甚至不太明白在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　　·chapter2. 

　　等到张先生在星巴克里，看到妻子挽着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手，冲上去叫骂之前，妻子一脸如蒙大赦，熟练地从包里递出随身携带的离婚协议。

　　就在星巴克，陌生男子在外面抽烟，妻子等待着张先生签署属于妻子的自由书。

　　儿子跟妻子，财产严格一比一，房子没法分就卖掉，卖来的钱，一人一半。

　　张先生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头发，生怕这时候再掉落一根有失颜面。

　　最终，妻子拿着含有张先生签名的离婚协议，挽着陌生男子的手，大步离去。

　　张先生收获了来自周围其他失业脱发同仁们同情又安慰的目光，张先生只能报以微笑。

　　星巴克里氛围开始低落下来，似乎每个男人都在张先生身上或多或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，他们敲打着键盘，看着手机，尽可能掩饰恐惧。

　　男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，面子都是个问题。

　　当初用以展望美好未来的婚房，换成了银行卡里的数字，唯一值得安慰的是，这个数字或多或少也算一笔不菲的费用。

　　失去住所的张先生想要像年轻时一样，跟人合租，但毕竟已经到了这个看重体面的年纪，睡眠质量又差，不习惯有人吵闹，最终还是作罢，咬着牙，租下一栋单身公寓。

　　尽管广告语上写着“这就是你的家”，但工业化的简单装修、烂俗廉价的壁纸、散发出古怪气味的冰箱，伤痕累累的地板，无一不提醒张先生，这里不是家，不过供人短暂容身的容器而已。

　　但至少不用去星巴克假装上班了。

　　张先生继续投简历，找工作，参加面试。

　　33岁的年龄竟然成为他越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
　　简历只能换来拒绝。

　　张先生头发越来越少，残留的头发枯黄，短粗，没有光泽，像他本人一样。

　　张先生想着另辟蹊径，拿出一大半的存款，再三对比之下，买下一份理财产品，每天有收入，至少不至于坐吃山空。

　　等到P2P暴雷，创始人跑路之后，一向精致的app再也打不开，张先生也跟着受骗群众去了理财公司，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，搬空了公司里残留的一切。

　　张先生跑得慢，最终只从理财公司搬回来一块牌匾，上面写着：修身养性。

　　·chapter3. 

　　张先生扛着“修身养性”的牌匾走在路上，惹来众人目光，第一次，众人不再看他的光明顶，而是把目光聚焦在牌匾上。

　　张先生回到公寓，把牌匾挂起来，端详着，没哭，倒是笑出声来，越笑越夸张，先是脸上肌肉颤动，然后头发也跟着起起伏伏，不可避免，又有几根头发打着旋飘散下来，张先生伸手去接，最后还是徒劳无功，那些脱落的头发似乎一旦从头顶离开，就变得轻飘飘，肉眼可见，却无形无质，轻易就穿透了张先生的手掌。

　　“修身养性”。

　　张先生默念着，不知怎么就驱散了脑海里不时蒸腾而起的自杀念头。

　　死也不能解决问题。

　　活着至少还能保住残留的头发，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
　　但人活着，头发就在。

　　他们已经算是顽强，就算为了他们，也不该死。

　　张先生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，头顶反射着电脑屏幕盈盈蓝光，继续投放着简历，像一条嗷嗷待哺的老狗，等着主人给一份口粮。

　　夜了，张先生又站在镜子前，想了想，觉得给头发取名战国七雄，的确不妥，六国不都被秦灭了嘛，不吉。想到此处，张先生灵机一动，在灯光下又选出来七根强壮的头发，给他们举行了授勋仪式，鼓励他们：

　　好好呆着，从今天开始，你们就是：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你们就是我生命中的彩虹，rainbow！

　　? End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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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人那点坏就都在这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