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　　我曾在一些文章里零碎地讲过老张的事，今天我想完整地给你讲讲他的故事。

　　老张的名字很普通，他搜了一下，全国有十几万人叫这个名字。

　　老张长得也很普通，放到网上就是典型的无审美直男，每天衬衫牛仔裤休闲鞋，偶尔买件普拉达衬衫就觉得炫酷拽炸天。

　　老张也说自己很普通，没什么相貌，没特别才华，也不心高，觉得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，就是有个媳妇有个家。

　　老张结婚那天，在婚宴上喝得半醉，抱着伴郎大哭，这好日子终于有着落了。

　　伴郎是我，我拍着他的肩膀说，别抱我，抱你媳妇去，抱着你媳妇哭。

　　老张一挥手，晚上再抱。

　　一桌子长辈笑得略微尴尬，我也是……

　　我一共做过四次伴郎，老张那次是印象深刻，老张又唱歌又表白，下跪诉衷肠，新娘也感动地一塌糊涂，搂着老张说这就是这辈子的幸福。

　　婚后第一年，他和我们形容起自己的新婚生活，说感觉每天都像喝了半斤酒，晕头转向。

　　新婚燕尔，自然甜蜜得很。

　　老张脸上堆满笑，结婚好啊，比恋爱好，恋爱时总觉得不踏实，现在把媳妇娶回家，心满意足，有那么一个娇妻相伴，还有什么可埋怨的？

　　老张是一家外资企业的客户经理，经常出差，他以前往外跑，连出差带旅游，浪得乐不思蜀，可结婚后，他最讨厌的就是出差。

　　一出差就走一周半月，见不到媳妇，他心里揪得慌，吃不到媳妇做的饭，听不到媳妇娇滴滴的声音，老张晚上都睡得不踏实。

　　我们笑他没出息，你这是掉进美人窝里去了，一定是个妻管严。

　　老张倒也豁达，我乐意，我就是受不了和她分开。

　　我说，小别胜新婚嘛，几天不见，不觉得你老婆更美更动人？

　　老张吧唧了下嘴，倒也是。

　　2

　　老张结婚第三年的时候，某天丈母娘亲自来家里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瞪着老张不说话。

　　老张大气都不敢出，小心翼翼地问，妈，你怎么来了？

　　丈母娘一瞪眼，我怎么不能来？这是你家？别忘记这房子上也有我姑娘的名字。

　　老张赶紧解释，不是不是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是说您如果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了，亲自跑一趟多辛苦。

　　丈母娘一挥手，废话少说，我问你，你干嘛和你老婆吵架？

　　老张一皱眉，我们没吵架啊。

　　丈母娘又一瞪眼，没吵架？没吵架她回到家哭什么？你们都结婚好几年了，连个孩子都没有，是准备不要孩子？我还等着抱外孙呢？你父母就不着急吗？

　　几句话问得老张哑口无言，孩子这件事是他心头的痛。

　　老张结婚三年，他们还没有孩子，这简直能要了他的命。

　　也不是不想要孩子，但老婆总也怀不上，好不容易怀上了过一次，又意外流产，谁也不敢告诉家人，偷偷到各大医院寻访看病。

　　两个人都检查了身体，都没问题，但就是怀不上，媳妇急得直哭，是不是我真的不会生啊？难道我们要绝后？

　　老张连忙安慰，医生说了我们没问题，但要保持心情愉悦，不能有太多的心理负担，千万不能有压力。

　　话是这么劝媳妇，但老张有更大的压力，尤其是逛街时，媳妇一看到小孩就走不动路，眼巴巴羡慕地盯着看，嘴里喃喃有词，老张心烦意乱。

　　老张和媳妇来北京的大医院继续看病，我顺便去看望了他们，老张几杯酒下肚和我倒苦水，真是没想到，生个孩子这么难，唉，这日子也是苦啊。

　　我宽慰他，你别着急，也好好安慰你媳妇，孩子这事要顺其自然啊。

　　老张苦闷着一张脸，也不搭话，只一杯杯喝酒。

　　他的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，我偷偷瞄了一眼，是他媳妇给他发微信，他也不看。

　　老张知道我在想什么，只说了一句，让我歇歇，一会儿再回。

　　3

　　老张的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，他已经结婚第七年了。

　　某次他突然对我说，不行了。

　　我狐疑地问，什么不行了？老张说，爱不动了，没激情了。

　　我调侃他，也不知道结婚时下跪表白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是谁。

　　老张说，以前恋爱的时候吧，可带劲了，每天有说不完的话，不见面光是想想都能笑出声，可现在忙活了一天，回到家就想洗洗睡觉。

　　我说，那你媳妇肯定不满意吧？

　　老张叹口气，她总是说要多陪陪她和孩子，想去逛街，要看电影，还想买衣服和包，也埋怨我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，就知道唠叨，听了就心烦。

　　我也叹气，日子嘛，就是这样的，柴米油盐，都是琐碎，家家如此。

　　老张摆摆手，我其实做得够好的了，什么日子我都记得，各种节日也送花送礼物，也陪她做她想做的事，还每天接送孩子，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？

　　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。

　　老张说，人们都说七年之痒很可怕，之前我还不信，可现在我信了，真他妈可怕，这日子过得太腻了，一点激情都没有。

　　我乐了，大哥，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，要什么激情？

　　老张一愣，就是那种……拉个手都能激动半天，亲个嘴都能开心地失眠的那种激情啊……

　　我故意刺激他，那你估计得换人。

　　老张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我一下就明白了，卧槽！你真的换人了？你出轨了？

　　老张摇头，没有，只是前段时间遇到了前任，发现她没怎么变，我却成了大腹便便的油腻中年，她加了我微信，想约我吃饭。

　　我赶紧问，你去了吗？

　　老张没肯定也没否定，唉，这事说不好。

　　4

　　老张和媳妇离婚那天，居然是难得的晴天，比结婚那天的天气都好。

　　两个人默默无语在民政局外的长椅上坐了许久，谁也不说话，最后他媳妇说，走吧，一会儿人该多了。

　　老张还是有些犹豫，要不我们再想想看吧？也不着急这一会儿。

　　媳妇说，都想了好几年了，别打岔，赶紧办了，我还要送孩子去上学的。

　　老张眼圈红了，我真的不想离。

　　媳妇眼圈也红了，不离？当时说离婚的不是你吗？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。

　　坐在离婚办公室里，老张四下张望，这间办公室比结婚登记处小了许多，但厚厚的一沓文件和外面排着的长队，让他一度错以为这是结婚处。

　　收回了结婚证，又接过了离婚证，老张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。

　　无意识的，他轻轻拉了拉媳妇的手，又紧紧握了一下。

　　媳妇没有挣脱，反而脸红了。

　　老张心里微微一震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，又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地发出了声响。

　　办完手续走出民政局，老张心里黑压压的，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，从来没有这么糟糕的感觉，原以为离婚是一件解脱的事情，可没想到竟然这般难受，比失恋还痛苦。

　　媳妇说，我去送孩子上学，你赶紧去上班吧。

　　老张点点头，看着媳妇转身，然后一个没忍住，把媳妇拉回来紧紧抱在怀里，又深深地亲吻了她。

　　媳妇一开始还挣扎，后来也开始回应他，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拥抱亲吻，久久没有分开。

　　老张突然想到，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子了，好像很多年没有这么抱过媳妇了。他心里那声轰隆隆的东西，震得心里一颤一颤的。

　　媳妇低着头绯红了脸，害羞地抿着嘴不说话。

　　老张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然后一把拉起她，走！回家！

　　媳妇惊慌失措地问，干嘛去！

　　老张说，恋爱去！

　　5

　　老张发过一条朋友圈，他说：离婚那一天，我又恋爱了！

　　后面跟着的一堆感叹号，好像就是老张在结婚那天跪着大声表白时的语气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有人打趣地问，结婚这么多年了，也过了七年之痒，不腻？

　　老张笑呵呵地搓手，不腻，不腻，看你怎么玩儿了。

　　大家疑惑，玩儿什么？

　　老张说，玩儿新鲜啊，每天变着花样和媳妇谈恋爱，可刺激了。

　　喜欢一个人，慢慢是会偷懒的。

　　会把那些我爱你的情话变成犹如电脑的程序，滑动一下鼠标就脱口而出。

　　看似是过时过节给老婆送礼物，也都是应付差事，每天在外工作加班赚钱，说是为家人更好的生活，但其实心里想着是晚点回家多自由一会。

　　慢慢的，骗得了别人，可骗不了自己，也骗不了时间，渐渐就会感觉心虚，感觉腻歪，感觉这日子没有了奔头。

　　就好像买了一辆车，一开始新鲜，也不知道保养，光是开车。

　　跑得多了，问题就全来了，车灯也不亮了，车漆也磨损了，于是束手无措，以为必须要换辆车。

　　但实际上，车子磨损了不是要更换，而是要保养。

　　过日子是柴米油盐，以为是一地鸡毛，可不知道给这些琐碎找个漂亮的瓶子装起来，光让它们散落一地，没办法收拾，也不知该从何下手。

　　现在老张就学会了保养这辆车。

　　如果下班早，就去附近的花店买花，给媳妇买她爱吃的炸灌肠，看到什么新奇的小玩意也给她带回来，遇到什么新鲜事也讲给她听，哪怕一个段子媳妇都能开心半天。

　　逛街的时候，老张左手牵着媳妇，右手牵着孩子，先问孩子要吃什么，再问媳妇想吃什么，冷不丁还要当着孩子的面亲她一口，媳妇笑着骂他不正经，他也大大咧咧。

　　生活就是细节，婚姻或许也会让人感觉乏味。

　　但只要在这细节里加上一点点走心，在这乏味里添上一点点用心小事，就会特别甜。

　　现在，我们大家都说，老张是最会疼媳妇的人，年纪越大越会疼。

　　大家都羡慕，怎么就老张的日子过得这么好？结婚这么多年了，他们还和新婚一样，一刻也不能分开。

　　老张哈哈大笑，没办法，我就是爱她啊。

　　她媳妇红着脸让他死开，但也藏不住笑意。

　　她一边给孩子夹菜，一边看着老张，那种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个盖世英雄。

　　PS

　　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故事，最后也分享给你。（来源知乎）

　　一次带着女朋友和几个同事聚餐，

　　有一个哥们儿喝多了笑着说:“今天嫂子也在，咱们来抖抖某人的底，看看嫂子让不让你跪搓衣板。”

　　当时心里挺慌的，我和前女友的事儿这位仁兄也略知一二，

　　生怕他提起来让大家都不愉快。

　　结果老婆甜甜地说，那还是不要听了，我从来舍不得让他跪搓衣板呀，我的世界都是绕着他转的。

　　说完温柔地靠在我肩膀上，小鸟依人的模样。

　　那位仁兄顿时住了嘴，其他几位都露出羡慕的表情。

　　过年去见她的家人，

　　她笑嘻嘻地说:从来都是我在外边给你面子，这次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呀。

　　于是到了她家化身忠犬，接受她在家人面前对我的一切小脾气。

　　吃过晚饭时经过厨房，听见她和她妈妈在说话，

　　她说：妈他对我真的太好了，我俩平时就这样，他一点火也不会跟我发。

　　岳母高兴地说：你这两天脾气怎么这么大，老是对人家发小脾气，我看这孩子很老实，好好对人家啊。

　　当时眼眶就红了，在心底发誓会一辈子好好对她。

　　至于我俩平时的相处模式，属于偏理性的。

　　她很讲道理，高度自立，但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个黏人的小女孩，

　　日常开开心心的，不矫情也不闹腾。

　　以前岳母不是很喜欢我，她跟我说过自家女儿从小就很憨，怕受我欺负，

　　但这次回去以后态度180度转变了。

　　老婆常说面子对男生女生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东西，

　　这个时代总呼吁着男生要无条件宠女生，

　　但是其实应该是双方互相尊重的，所以在外人面前从来护短又温柔。

　　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心都要化了，

　　自己也能变成一个被人宠爱的孩子，不用逞强当无条件包容别人的那一方。

　　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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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? / I DO —— 莫文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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