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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海里看见我的弟弟

发布时间:2024-08-22 09:22:14

他像小时候一样依赖我,而我,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半蹲下来,为他敞开怀抱,迎他入怀,给他依靠和承诺。

傍晚,开车从街心花园经过,正赶上红灯,一转眼,就看见弟弟站在街边,手扶栏杆,仰头看街对面的楼顶,霞光染红了他成熟的脸。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幢高楼,几缕薄云,霞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漫过来,湮没了世界。

我和弟弟相距不过3米远,他看不见茶色车玻璃后面的我,不知道他此生唯一的大哥正坐在车里看他。他的目光忧伤地越过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,融在了霞光里。我急着赶赴约定的酒楼,接待一个工作检查组,没想到要放下玻璃和他打个招呼,叫他一声乳名,听他叫我一声哥。我就那样注视着他,绿灯亮了,脚踏上油门,远离了我的弟弟。

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弟弟叫我哥了,每次他打电话来,总是我先抢着说我很忙我很忙,有事就快说。他也就三言两语说事,没有称呼地说事,然后是我武断地挂电话。有时他没事也会打电话给我,让我无名火起,没事打什么电话,我没工夫和你瞎聊。弟弟轻轻地哦一声,就挂了。不知道他是否想叫我一声哥,或者他已经叫了,只是忙于应酬的我在嘈杂的人声里没有听到。

弟弟比我小五岁,他在上学之前从不叫我哥,只叫我的绰号“瘦猴”,这让我耿耿于怀,总想方设法让他叫我哥,甚至不惜采用暴力手段胁迫他叫。在危急关头,他叫了,故意把那一声“哥”叫得怪怪的。只要我一松手,他跑远了,还是叫我“瘦猴”。搞得他的伙伴们以为我们家真的养了一只营养不良的人类祖先。

弟弟厌学,上学的第一天,站在教室外面不肯进教室,一把鼻涕一把泪,伤心极了,把一身新衣服哭得一塌糊涂,他的班主任拉他进教室,他咬伤了班主任的手,死死抱住一棵树不肯松手,哭声尖厉,穿云裂帛,吸引了无数的学生围观。弟弟在他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一鸣惊人了。他朝我奔跑的姿势义无反顾——冲出人群,摔了跤,书包落到一边,他看也不看,一头扑进我怀里呜咽着叫我:“哥——我不读书!”

那是秋天,落叶满地,我半蹲着抱住我的弟弟,他的头在我怀里拱,我用手擦他的眼泪和鼻涕,然后抹在我的衣服上。他的眼泪和鼻涕来势汹涌,抹遍了我的衣服,后来我找不到东西擦了,就捡树叶给他擦脸。在树叶的碎裂声里,我的眼泪和树叶的碎末纷纷掉落。我找不到安慰他的话,一个劲说不哭不哭,心揪得紧紧的。在那个阳光明媚的秋天,我才知道这个一直叫我绰号让我讨厌的家伙会让我心痛,会让我手足无措,会让我泪流满面,很白痴地答应他要和我念一个班的要求。那时,他刚上一级,我上五年级。

我上中学后离家很远,周末才可以回家,家门口是一道缓坡,有一个岔路口,每到周末,弟弟都和那只白狗一起守在路口等我。他看见我,边跑边喊:“妈,哥回来了。”他和那只狗跑成了一前一后、一黑一白的两条线。他拒绝那些终日陪伴他的伙伴们的邀约时理由十分充足:“我哥回来了。”他的脸仰着,两管鼻涕在天光之下异常醒目。他的目光充满骄傲,拉着我的手臂对伙伴们说:“我不和你们玩了。”

我那时身体不好,学校食堂饭菜很差,每个周末回家,母亲都要给我开小灶,弟弟不吃,站在旁边看着。母亲哄他饭菜里有药,哥哥身体不好,让哥吃。我听见弟弟的喉咙里液体滑落的咕咕声,他的眼睛亮极了,像秋夜的星星,一闪一闪,落进我的碗里。但他从不说想吃的话,更不会和我争。我假装吃不了,母亲才让他吃,他粉红的舌头舔完最后一粒米饭,骄傲地对母亲说,他吃过饭的碗比洗过的还干净,然后感慨:“药比饭好吃。”

弟弟有他的私藏,他拿出私藏的时间总在临睡之前。他光着身子,爬到床底下翻弄半天,爬出来,手就躲在背后,小声说:“哥,有好东西,我留着等你的,猜猜是什么?”有时候是几个核桃,有时是几个水果,最高档的一次是瓶蜂蜜,确切地说是一只装过蜂蜜有少许残留的空瓶子。弟弟说有蜂蜜的时候声音就甜得滴出蜜来了。那天晚上,我们俩先是用筷子蘸蜂蜜,他舔一次,我舔一次,后来觉得舔不过瘾,就把瓶子敲碎了,小块的玻璃集中起来,我们俩小心地舔上面残留的蜂蜜,边舔边笑。“哥,甜吗?”“甜!你甜吗?”“甜啊!”弟弟用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形容,让我们俩笑了很久。他说:“都甜到屁眼里了!”

弟弟的不顺利从中学毕业就开始了,他一心想到部队服役,身体方面的原因使他不能如愿,后来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,磕磕绊绊一直到现在。我们的疏远随着童年的远去日渐明晰。他总在走投无路时才给我打电话,哥,能帮帮我吗?他的声音里充满无奈,有时候甚至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我无力改变他的一切,对他的要求心生恼恨:知道生活的艰难了吧,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念书,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努力?我置身于冗繁的公务之中,为我的生计奔波,没有时间静静地听他想说的话,没有时间去想一想电话那头高大的弟弟,他握着电话的神情是否像今天傍晚似的忧伤、失落。他像小时候一样依赖我,而我,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半蹲下来,为他敞开怀抱,迎他入怀,给他依靠和承诺。或许他什么也不想要,只是想叫我一声哥,只想让我为他擦去眼泪,鼓励他上路。就像多年前的那个秋天,弟弟在我鼓励的目光里,一步一回头地走进了让他害怕的教室。

弟弟站在街边,像一块礁石,周围是流动的人海。他在想什么?是否想起了他的大哥?是否想起了那些藏在岁月皱褶里的往事?

我把车停在路边,想给人海里的弟弟打电话,号码按到一半,我的眼泪潸然而下。我合上手机,亲的弟弟啊,我突然想不起你的乳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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