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车就能收买回我的心？

作为一个资深上班族，我真是感觉有些厌了。城市之大，即便是开车，每天也要一大早起床。拥堵的路况，走走停停的急迫，加上还要在车里解决早餐，都让我上班的心境糟糕透顶。许多次，我都想赖在床上不起来，大不了打个电话辞职嘛。

辞职？这个念头再度跳进脑子里，我就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一样，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
自己怎么会接二连三生出辞职的念头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我心里突然生出慌乱，一直琢磨，上路后差点追尾前面的马自达。

那一脚紧急刹车让我猛醒，是自打有了这辆本田车之后，我骨子里蛰伏的那点倦意和疲沓就像找到了泊岸点，让我先前的上进心与奋斗意志不知不觉地打了折扣。

上司的批评、同业间的竞争、加班加点的累……原先能忍受能克服的种种，现在统统被蓄意放大。

大不了把车卖了，这辆本田车，最少市值也不低于二十万吧。到时候，拿着这笔钱，带上母亲，找个春暖花开、消费低的地方养老就好。

起码，让于振东找不到我们。

想起于振东，我就纠结。要不是他突然闯进我和母亲的生活，我还会安分守己地待在那个小公司里跑业务，拿着1000元的底薪和少得可怜的提成，兴致勃勃地生活着。

每个月按时把那1000元交给母亲，我自己留提成，够花就好。日子清贫但简单、快乐，母亲从小教导我的自强自立的观念照旧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。

可自从于振东给我买了这辆车，办好驾照和一切上路手续，把钥匙直接塞到我手里后，我心里紧绷的那股子劲儿就松动了。

不开它？把它停在有着三十年楼龄的楼下多浪费，一并浪费的还有三年前就考出来的驾照。开它？意味着于振东当年对我们母女的背弃，现在用一辆车就能收买回我的心。

我还记得自己捏着那把车钥匙，站在楼上心情复杂地盯着楼下于振东送的本田车。它太抢眼了，一下子就霸占了我的心，把我先前坐公交车谈业务的穷乐呵劲儿全打败了。

临了，还是母亲过来给了我台阶下， “放着也是放着，不如开车上下班，省些力气，也多些时间陪妈妈。”

我嗯，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到。

从“爸爸”变成“于振东”

母亲走开后，我的眼泪忍不住，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我攥紧了钥匙，跑下楼，发动车，一踩油门，绝尘而去……

那些成长中因为贫穷惹来的心酸，一幕幕清晰地浮现于心头。我恨自己的记性太好了。如果我能把该忘掉的全部忘掉，只记得当下的快乐与美好，那才叫幸福呢。

我一边开车，一边哭。音乐声调到最大，风把散着的头发吹得蓬草一样飞起来。我认定自己是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，现在他回来寻我，比我已经忘却他更令我难受。

路过加油站，我刷了于振东故意留在车里的加油卡，满满一箱油，就好像装了满满一兜子钱。

有了钱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我竟一口气开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地方，一个城郊结合地。

那时候，于振东还和我们母女住在一起。他是我心里的“爸爸”，年轻又英俊。我喜欢赖在他背上，让他满屋子背着我跑。后来，充斥我耳膜的全是父母的激烈争吵。再后来，他离开了我们。很多很多年，我的心里就埋下了恨。

我对他的全部记忆始于此，也止于此。现在，这里面目全非，破败的民宅显然快被政府征用了，四处都写着大大的“拆”，多么像我们父女的感情，拆开了，就再回不到往昔。

他在我的心里,从“爸爸”变成了“于振东”三个字。生硬，冰冷，被感情隔绝在外。

而我自己，竟成为一辆本田车的俘虏。这是诱惑未降临前，我想一想都觉得丢人的事。可我抗拒不了，我骨子里清高不起来。那些在影视画面里表现出来的对物质的不屑与愤怒，太假了。

之后，那些原先瞧不起我、看低我、蔑视我的人，开始对我刮目相看。我被重新定义为低调、深藏不露、能成大器，全是用来形容大人物的给力的词。

我一笑而过，不就是因为我开了一辆本田车嘛。不过，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真好!有钱真好!就因为开着这辆车，我竟做成好几单从前肯定搞不定的业务。

我被高薪挖走。我总算有了多一些的钱，可以交给母亲，可以给自己买喜欢的衣服，把气质与气势双重地穿出来。

连我那个高傲的未婚小上司，都以为我是富二代，流露出要追求我的意思。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他，看他后悔到要断肠的表情，我就解恨。

如此势利的男人，像于振东吧，在我需要父亲的怀抱与关爱时，他及时地躲开了，去组建自己认定的美满家庭。等我长大了，他才想起回过头来认我，以为我有利可图？

可我什么都不可能给他。他富甲一方，不也才送我一辆本田车。我呢，一无所有，有的只是我自己。

一阵愧，一阵悔，一阵感动

恨过之后，我也知道，我获得的那些自信与仰视，是于振东变相赠与的。

我不知道，母亲会不会因此痛恨我？在她辛苦把我养育成人后，看到我骨子里的媚俗和亲近于振东，会不会对我滋生出绝望与悔不当初？

其实，自从我开车上下班后，应酬的时间多了，陪母亲的时间少得可怜。

我心里惴惴不安，有一天下班，就早早回了家，给母亲在厨房里打下手。爆锅的一刹那，以为可以掩饰尴尬，我才开了口: “妈，您恨我吗？收下于振东的车……”

我长吁一口气，我想也许母亲听不到，听不到就算了。我不会再问第二次。

“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，妈妈做不到的，你爸爸能给予你，我同样开心。这么多年来，他再婚，也没有要子嗣。他只有你这一个孩子。他也是快60岁的人了，辛苦创下的一番事业，说到底还是为了你。

“其实当年的事，妈妈对不起他在先……这么多年，他都有帮助咱们，只是我们在教育你的问题上意见一致，不希望你坐享其成吃老本。只有你自己懂得生活的甘苦，学会觅食，才有真本事接替你爸爸的事业。

“以后，你就叫他爸爸吧，有时间常去看看他。”

我恍然，心里一阵愧，一阵悔，又一阵感动，像从冰冷的海水里刚被营救上来，麻木过后，周身掠过重重感觉，最后体味到的是爱。

那些爱，以永远为期，始终与我不离不弃。

就连母亲都原谅了他，自省过错，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万般指责他呢？

想起他给我办好行车手续，讨好地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，我转身理直气壮地诘问他：“于振东，你这是干什么，以为我会就此原谅你？”我当着他下属的面，让他那么难堪……

可我还是安享了他带来的便利，我只是假装不承认。

那次，我发怵那个难说话的一毛不拔的客户，甚至想干脆放弃那单业务，可那客户竟主动打来电话，要求签订合约。

庆功会上，我隐约听到那吝啬鬼接起电话，恭敬地称呼对方“于董事长”……

我只是让记忆自动屏蔽了那些和于振东相关联的种种。

他一直在帮我，明里，暗里，金钱上，人脉上的，肯定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。可我一直恨他，甚至在他送了我一辆本田车后，我的恨变本加厉，因为我狭隘地认定他小气，那么庞大的家产，只舍出来一根细微的汗毛。

我背着母亲，第一次因为于振东哭了。想起那些捱过的苦，也许是他刻意要历练我。

我主动给他打了电话， “爸爸，我是于敏。这个周末，您有时间吗？我想过去看望您。”我紧张得都有点结巴了，声音听起来都是发颤的。

他呢，似乎哽咽了，说了句：“好孩子”,就再也说不下去了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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